雪从一九七零年下起

5.笔下生祸

钟雨清脑子一片混乱。在跟汪小琼恋爱的这些年里,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写了多少信,在信里又都说了些什么。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:他在信里没有少谈对前途的看法。他一直把给汪小琼写信当作自己生活中最大的乐趣。可如今,这一切都变成了祸水!

他想起社会上有不少人因这类事跌入深渊。写信、记日记、讲话……处处都有可能闯祸。他感到最难受的是,父母的污点还没有擦去,自己也跟着背上了污点,这事要是让妹妹楚妮知道,小姑娘怎么受得了啊!

时钟已经滑过九点二十分的位置。这时间,正是他该去校革会填那张《转正表》的时候。可眼下他不能不犹豫:自己去还是不去?

不知怎么的,钟雨清此刻想得最多的,是妹妹楚妮。他昨晚还想,要把代课教师转正的事瞒上几天,到时候给妹妹来一个惊喜;可现在,这一切就要落空。他不知道自己出事后,将怎样面对楚妮那双清纯的眼睛。

“钟雨清,你出来一下!”门外突然有人喊。

那是校革会副主任甄碧琴。平时,甄碧琴一直称钟雨清“钟老师”,此刻她直呼其名,钟雨清一听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
钟雨清踏出门,甄碧琴开门见山告诉他,针织厂抄出了他写给汪小琼的几十封信,她粗粗看了一下,问题的确很严重!

钟雨清的心本来一直悬在半空,此刻听甄碧琴说出真相,就像一个坠落山谷的人跌到沟底,那颗心反而落定了。他脸色灰白而平静,像一个濒死的病人。

甄碧琴说:“针织厂保卫科干部现在就在你宿舍门口等着,他们要看一下你的住处,希望你配合。”钟雨清一听就明白了,他们是要追查另外7套出口运动服的下落。

他走到宿舍,开门让针织厂的人进去查抄。两人翻了一通,见没有要找的东西,又悻悻离开。住处被无端查抄,钟雨清的愤怒像火舌一样乱窜,直烧得他胸口阵阵生痛。那两人走后,钟雨清被甄碧琴带进校革会办公室。他一进门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大堆信。那显然是针织厂的人带来的他写给汪小琼的信。一种从未有过的耻辱涌过心间,钟雨清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,裸露在大庭广众之前。

甄碧琴把那些信件往钟雨清面前一推,问:“这些信是你写的吗?”钟雨清不语。因为信被推近,他看得更清楚了。它们经过整理,还用红笔编了号。钟雨清一时不敢相信:自己竟给汪小琼写了这么多信!

“是我写的。”钟雨清目光不离那些信件,机械地回答。他这时感到一阵尖锐的耻辱直逼心底,因为对方用的是一种审讯式的口吻。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领受这样的逼问。

甄碧琴用手指敲着信纸,说:“你看看,你都写了些什么?”钟雨清用眼一扫,见信上早已有人画过红线

“从历史看,中国最先进的阶层是工人和知识分子,而农民的意识从来都是落后的。让我们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,从理论上来说也是不妥的。”

“学校管理者应该是最有学问的一群人。可现在来领导学校的,却是"贫下中农宣传队"。连他们自己也承认,他们是一群大字不识的农民。这样下去,学校将变成什么?我们的民族又将走向哪里?”

钟雨清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。这些字句,他是多么熟悉,又是多么陌生!他不想否认,也无法否认,这些确实是他写的。他想,这些话都是私下说说的,有的还带着点卖弄才学的意思,经得起别人这样细读、这样挑剔、这样用红笔勾画吗?甄碧琴说:“没想到吧?你女朋友会把你的罪行都抖搂出来。要不是她反戈一击,你的真实面目到今天也不会暴露。”

即使听到这样的话,钟雨清对汪小琼仍然没有丝毫怨恨。汪小琼是他的第一个女朋友,是迄今为止唯一给他带来异性温暖、为他的生活注入春天颜色的那个人。对于这段情感,他没有任何后悔。

就在这时,肖嘉慧出现在门口,问甄碧琴:“甄老师您叫我?”甄碧琴用嘴努一下钟雨清,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对肖嘉慧说:“我现在有重要事情,你过一个小时再来。”

肖嘉慧答应着离去,转身时,她突然扫了一下桌上的信件,又朝钟雨清瞥了一眼。这两道眼光掠得飞快,却包含了许多意思。钟雨清内心充满自卑,立即避开了她的目光。 (来源:新民晚报)